東西問|肖桂森:中國戲法藏著哪些“袖里乾坤”?
中新社天津4月25日電 題:中國戲法藏著哪些“袖里乾坤”?
——專訪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戲法代表性傳承人肖桂森
中新社記者 王君妍 周亞強

在光影交錯的現代舞臺上,西方魔術常以宏大的幻覺震懾人心;而在中國,一門名為“戲法”的古老藝術,正借茶碗、魚缸等日常生活中常見的器物,在指尖勾勒出跨越國界的“文化代碼”。
天津,素有“戲法窩子”之稱。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戲法代表性傳承人肖桂森,在這一行浸淫了五十余載。在他看來,中國戲法不僅是手眼間的較量,更是中國式生活審美與哲學的濃縮。
中國戲法與西方魔術究竟有何本質區別?那些帶著濃厚民間色彩的“彩頭”,為何能讓不懂中文的外國觀眾同步喝彩?近日,肖桂森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解析中國戲法的“袖里乾坤”。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在跨文化語境中,人們常將戲法等同于“中國魔術”。作為國家級非遺傳承人,您認為中國戲法與西方魔術在底層的藝術邏輯、器物選擇及文化根脈上有哪些區別?
肖桂森:這是一個非常值得深究的話題。雖然兩者都是利用視錯覺制造驚喜,但“魔術”側重于對物理極限的挑戰,而“戲法”側重于對生活審美的重構。
首先是“器物觀”的不同。西方魔術的道具往往是精密、特制且帶有神秘色彩的,觀眾一看就知道那是“道具”。但中國戲法的道具全是“生活”,講究的是“平中見奇”。我們用的是老百姓家里的粗瓷大碗、燒火的鐵盆、洗臉的木桶,甚至是身上穿的長衫。越是這種隨處可見的日用品,變出東西來才越顯功力。這體現了中國人的智慧:美和奇跡不是來自實驗室,而是來自平凡的生活。
其次是“敘事邏輯”的不同。西方魔術追求“震撼的瞬間”,通過聲光電配合讓結果瞬間爆發,帶有一種“對抗感”。而中國戲法講究“戲字當先”,變不是目的,演才是靈魂。我們講究“口彩相連”,每變一樣東西都要鋪墊一段詞。比如《六連環》,如果只是把鐵環套在一起,那只是雜技;但在戲法里,通過手的轉動和詞的配合,它能幻化成牌樓、烏紗帽、元寶、金魚。這些是典型的中國文化符號,戲法藝人在觀眾腦海里構建了一個充滿吉祥寓意的敘事空間。

最后是“時空觀”的差異。西方魔術往往在鏡框式舞臺上利用光影死角,而中國戲法最早是“撂地”表演,觀眾四面圍合。在這種近得不能再近的距離下,藝人不能靠機關,只能靠手上利落的“寸勁”和嘴上機靈的話術。這種“袖里乾坤”不僅是技術的較量,更是一種人與人之間極致的互動。魔術給觀眾的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沖擊力,而戲法給觀眾的是一種“會心一笑”的親切感。它演的是中國人的符號,講的是中國人的日子。
中新社記者:天津戲法常被稱為“說出來的藝術”,甚至有“三分手,七分口”的說法。它與相聲這種語言藝術有著怎樣的淵源?這對跨文化傳播提出了怎樣的挑戰?
肖桂森:在藝行里,戲法和相聲其實同出一門。老前輩常說,是先有戲法后有相聲,傳統相聲里不少小段與墊活,都源自戲法表演前的“說口”——用來鋪墊、入活。在天津這個“戲法窩子”里成長起來的藝人,嘴上功夫往往更勝手上功夫。只變不說,即便變出物件,也少了韻味、缺了靈氣,尤其是手彩小戲法,更要突出說口。戲法同樣講究“鋪平墊穩”“三翻四抖”,尺寸拿捏得準,包袱才能響堂,讓觀眾在笑聲中心領神會。
這確實給跨文化傳播帶來挑戰,因為“口彩”很難精準翻譯。但我們在德國、日本等國巡演時發現,雖然語言不通,但那種“指尖流淌的生機”是通用的。比如變出帶火的火盆,或者游動的金魚,外國觀眾雖然未必懂中文里“吉慶有余”的諧音梗,但他們能感受到那種喜氣和生機。這種對生命、對“圓滿生活”的向往是全人類共同的情感邏輯。我們在舞臺上展示的是一種“中國式的快樂”,這種快樂不需要翻譯,它本身就是一種語言。

中新社記者:外界常看到戲法藝人從長衫中變出巨大的魚缸、火盆,這種“憑空而生”的視覺沖擊力背后,隱藏著怎樣的身體苦修?
肖桂森:這就是戲法里最見功力的“落活”。觀眾看到的是驚喜,藝人承受的是重壓。在一件大褂底下,藝人可能要帶上七八十斤重的道具。比如大魚缸、火盆、“海會”,不僅重,還帶著水和火。這需要一種“隱身的功夫”——如何讓這么多重物貼在身上,走路卻要氣定神閑,不能有丁點兒撞擊聲,更不能讓長衫看出臃腫?這需要幾十年的腰腿功和“拿捏”的巧勁。
我師父那輩人練功是真苦。西方魔術很多時候需要借助科技手段,而中國戲法更依靠“人”這個本體。我們用的全是瓷碗、鐵盆這些民用品,要把這些笨重的東西使得像長在身上一樣自然,全靠經年累月的磨煉。這種對手感、重心的極度掌控,體現的是中國人的一種“苦干精神”和對技藝的敬畏。這種苦修往往是隱形的,觀眾看不見你的汗水,只能看見你的瀟灑。那件寬大的長衫下,藏著的其實是一個手藝人用一輩子磨出來的耐受力與定力。

中新社記者:戲法曾講究“寧給十吊錢,不露一字言”。您現在卻進校園、辦講座、公開技藝細節。這種從“守秘”到“共賞”的轉變,意味著什么?
肖桂森:這是一個非常痛苦但也必須跨越的過程。舊社會,戲法是“保飯碗”的,技術就是生命線。但時代變了,如果我們還死守著所謂的“秘笈”,這門藝術可能就真的進了博物館。我這些年進校園、寫書,就是想告訴大家:戲法的魅力不只是那個“秘密”,而是它整套的文化表達。
天津是戲法的“發行地”,這門藝術經歷了“民間到宮廷、宮廷回民間”的循環。這里有最好的土壤和氛圍,戲法藝人在這里不僅是演戲,更是在“發行”一種文化?,F在我們把它帶向世界,其實是在做第三次循環——從“地攤技藝”走向“全球共享”。當一個外國人通過我的書,了解到《六連環》其實是中國古代建筑和服飾的縮影時,他就不再只是看個新鮮,而是產生了一種對文明的尊重。只有不再怕“被看穿”,這門藝術才能產生跨越國界的文化自信。我們要把“秘密”變成“美學”,把“獨占”變成“共享”。我們開放得越徹底,中國文化的生命力就越頑強。(完)
受訪者簡介:

肖桂森,1956年2月生于天津。第三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戲法代表性傳承人,天津戲法藝術家。2019年入選“中國非遺年度人物”候選名單,2024年獲全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先進個人稱號。 肖桂森1971年開始學習古典戲法,1990年正式拜戲法大師王殿英為師。2004年隨天津雜技團前往德國、瑞士等多國巡回演出。2007年榮獲第六屆中國雜技魔術比賽“金菊獎”,2011年榮獲第八屆中國雜技魔術“金菊獎”最佳表演獎。2018年榮獲國際魔術師協會“梅林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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