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首爾3月10日電 題：當代韓國為何仍需理解漢字？

　　——專訪韓國漢字研究所所長河永三

　　作者 劉旭 劉思寧

　　日前，韓國總統李在明在公開場合對加強漢字教育的提議表達認同，引發韓國社會各界對漢字價值的再思考。漢字作為東亞地區重要的文化載體，在歷史進程中承載著中韓兩國的思想觀念與知識傳統，是連接東亞文明的重要紐帶。在接受和運用漢字的過程中，韓國逐漸形成了獨特的書寫與使用傳統及文獻體系，成為觀察東亞漢字文明的窗口。

　　近日，韓國漢字研究所所長、慶星大學中國學系教授河永三在釜山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圍繞漢字在朝鮮半島的傳入與發展歷史、韓國社會中漢字使用的現實狀況、漢字的當代意義等展開闡述。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最初是因為什么契機對漢字產生興趣的？是什么讓您最終選擇深入研究韓國漢字史與漢字學？

　　河永三：我最初的研究方向其實是韓語歷史和語法。高中時期，一位長期從事東亞語言研究的導師提醒我，如果要真正理解韓國語的歷史，不能只從單一語言內部出發，而應放在更宏觀的東亞文明框架中來看。于是我大學選擇了中文系，并于1984年赴中國臺灣留學。

　　學習過程中，我體會到，中文體系的核心不只是語言、語法，而在于漢字本身。后來在研究生階段，我以《說文解字》、漢代碑刻等材料為基礎，研究秦漢之際“隸變”的文字結構規律。更重要的是，我逐漸意識到，漢字在韓國并非單純的外來語，而是在長期使用與內化過程中，逐步塑造了韓國自身的文獻體系與知識傳統。研究漢字史，也是在重新理解東亞文明的共同基礎。

《說文解字教本》內文。(資料圖) 中新社記者 任海霞 攝

　　中新社記者：從歷史脈絡看，漢字大致在什么時期、通過哪些主要渠道傳入朝鮮半島？如何劃分漢字在朝鮮半島發展階段？

　　河永三：從文獻與考古材料來看，漢字在朝鮮半島的系統性使用，大致可追溯至漢代初期，即漢四郡設立之后。當時，漢字主要通過以燕地、遼東為中心、與朝鮮半島相連的北方陸路傳入。

　　但近年來的考古發現表明，南部海路的傳播渠道同樣不容忽視。例如，在伽倻地區(今韓國慶尚南道及慶尚北道西南部一帶)出土的毛筆及書寫痕跡顯示出，朝鮮半島南部地區在較早階段已具備一定的書寫條件。因此，我更傾向于認為，漢字是通過北方陸路與南方海路并行傳入朝鮮半島。

　　我將韓國漢字史大體劃分為四個階段：一是漢字傳入之前的史前階段；二是漢字輸入與初期接受階段；三是在本土語境中加以吸收和調整的發展階段；四是韓文創制之后，漢字與表音文字并用的階段。韓文創制之后階段，又可進一步細分為朝鮮王朝時期、日本殖民統治時期，以及光復后至當代等。

　　中新社記者：在長期傳播和學習漢字的過程中，朝鮮半島使用的漢字形成了哪些有自身特色的現象？漢字如何影響了朝鮮半島傳統觀念和知識體系的形成？

　　河永三：韓文屬于表音文字體系，漢字則以表意為基本特征，二者在語言結構與書寫思維邏輯上存在根本差異。這種差異決定了漢字在朝鮮半島不可能被簡單照搬，必須經過調整轉化。

　　更具特色的是，在韓文這一高度系統化的表音文字創制并推廣之后，漢字并未迅速退出歷史舞臺，而是與韓文長期并行使用。這不僅影響了書寫方式，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當地人兼具分析性和綜合性的思維方式。

　　漢字的高度抽象性與象征性，使詞語中凝聚了豐富的文化背景與價值觀念。如循環與對立統一的觀念，在“起落”“危機”“生死”等漢字構形與詞匯結構中均有所體現。這些文字蘊含的傳統東方哲學觀點，在長期使用中也逐漸內化為朝鮮半島人民文化心理結構的一部分，對當地傳統知識體系的形成產生了深遠影響。

　　中新社記者：從古至今，韓國有哪些關于使用漢字的文化習慣？如今漢字應用主要集中在哪些領域？

　　河永三：歷史上，漢字長期作為朝鮮半島知識的主要載體，法制、典籍、使節來往信件等重要文獻幾乎全部以漢字書寫。

　　民俗層面，韓國傳統生活中也保留了許多漢字文化元素。例如，在節慶時張貼春聯、書寫漢字祝詞。過去在新年賀卡上，人們常以漢字書寫“謹賀新年”等祝詞。

　　現代社會，漢字主要應用于法律、醫學、歷史研究、哲學、人文學術等特定領域，人們通過漢字來區分韓語中的同音詞，以明確詞語含義。

　　此外，許多韓國人的姓名以漢字命名，蘊含家族期望與文化寓意，比如我的名字“河永三”，“永”是“泳”的本字，“游泳”之義，“三”取意“三生萬物”，表示整個宇宙，我的父母希望我能遨游全世界，視野廣闊，不受拘束。

　　中新社記者：日前，韓國總統李在明提出要加強漢字教育，您如何看待當今韓國民眾繼續學習漢字的意義？漢字在韓國將如何繼續發展？

　　河永三：近年，韓國民眾尤其是年輕一代，漢字書寫能力明顯下降，不少大學生甚至無法書寫自己姓名對應的漢字。但我認為，學習和理解漢字當下仍有現實意義。

　　大量韓語詞匯，尤其是學術專業用語，建立在漢字基礎上。如果不了解漢字的構詞體系，只能依賴機械記憶，難以真正理解詞義之間的邏輯關系。學習漢字乃至中文，可以幫助人們從單純記憶轉向對造詞原理與語義網絡的理解，從而提升讀寫與思辨能力。

　　人工智能時代，語言能力不僅是識字或翻譯能力，更涉及對概念結構與思維方式的理解。漢字是一種高度凝練的信息系統，能在有限的形式中承載復雜意義。這種特性，也為韓國乃至全球發展人工智能時，更深入理解語言與知識結構提供路徑。

　　未來，我認為漢字在韓國的發展關鍵在于，在以韓文為主要書寫工具的前提下，保持“韓文+漢字”并用的傳統，使人們通過漢字理解概念來源與思想結構。

　　中新社記者：在您看來，漢字在當代東亞文明互鑒背景下的價值體現在哪些方面？關于漢字，您未來還有哪些研究方向？

　　河永三：漢字文化圈是東亞多國長期歷史交往中共同創造的重要文明成果。日、韓以及歷史上的越南，都曾不同程度地使用漢字，并結合本國情況進行吸收改造。因此，漢字本身就是東亞文明互動交流的歷史見證。在當代文明互鑒背景下，漢字的價值首先體現在文化溝通層面。盡管各國語言發音不同，但許多核心概念在漢字層面仍有共通性，這為學術交流與思想理解提供基礎。

　　更重要的是，漢字是一種高度象征化的文字體系，一個字往往承載豐富的歷史記憶與價值觀念，體現出整體性與關系性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傳統，是東亞文明的重要精神資源。在全球化和人工智能時代，漢字作為一種高度凝練的信息系統，其內部結構及組合方式也為人工智能認知建模與信息處理提供重要參考。

　　未來，我將繼續以世界漢字學會為平臺，拓展漢字研究的國際學術網絡，研究人工智能時代漢字學知識體系與數據基礎建設，我也想讓更多韓國人理解漢字的價值，繼續在韓國推廣漢字學習。(完)

　　受訪者簡介：

　　河永三，韓國漢字研究所所長，世界漢字學會秘書長，韓國中國學會會長。1980年3月考入釜山大學中文系。1984年9月考入臺灣政治大學中文研究所，先后獲得碩士、博士學位。現任韓國慶星大學中國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韓國漢字研究史、漢字文化學、中國文字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