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代睿

　　采訪嘉賓

　　劉友賓，中國環境新聞工作者協會主席，生態環境部宣傳教育司原司長，新聞發言人。

　　“我干了一輩子環保工作，經歷過環境保護最艱難、最尷尬的歲月，也趕上了最燦爛、最自豪的時代——與有榮焉”。

　　近日，中國環境新聞工作者協會主席劉友賓接受封面新聞獨家專訪時表示，環境宣傳對我國環保事業的促進和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30多年前，劉友賓從東北師范大學中文系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畢業，本想做一個文學青年的他，“誤打誤撞”進入中國環境報工作，從此與環保結下一生之緣。

　　8年記者生涯，讓他與媒體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后來到政府部門工作，歷任環保總局宣教辦副主任，環保部宣教司副司長、司長，幾十年深耕環境傳播。生態環境部組建后，他成為首任新聞發言人。

　　十年前，霧霾壓城，輿論洶涌，劉友賓頂著巨大壓力走上新聞發布臺，推動建立例行新聞發布制度，有媒體稱他是“臨危受命”。

　　如今，生態環境部例行新聞發布制度已走過近十年歷程。回望這段經歷，劉友賓說，事實證明，加強信息公開能有效形成社會共識，媒體對輿論環境的改善功不可沒。

　　走下新聞發布臺后，劉友賓仍然密切關注環境新聞發展。2024年12月，他當選新一屆中國環境新聞工作者協會主席，有了更多時間研究環境新聞報道和行業走向。

　　“新時代這十幾年，是中國環境報道當之無愧的‘黃金十年’。”劉友賓說，行業正經歷一場深刻轉型——從過去的“公害批判者”，轉向今天的“美麗守望者”。

　　近年來，隨著我國生態環境質量持續改善，環境新聞議題也在悄然發生變化。劉友賓認為，環境新聞是推動我國綠色轉型的重要力量，但同時也要直面轉型帶來的挑戰，堅守深入基層、扎根群眾的優良傳統。最鮮活、最有溫度的優質新聞，永遠在一線、在群眾身邊。

　　面對人工智能浪潮，他寄語環境記者：善用新技術，更要守住新聞真實性的底線。原創深度報道、一線獨家發現、有溫度的敘事，是人工智能無法替代的。

　　01

　　新聞宣傳

　　對環境保護事業的促進功不可沒

　　封面新聞：您當選為新一屆環境記協主席已經一年多時間，主要做了哪些工作？

　　劉友賓： 到環境記協工作后，我主要是關注記者的環境新聞報道，了解當前環境新聞的發展狀況，力所能及為大家搭建交流平臺，發揮好“環境記者之家”的服務作用。

　　一年多來，在各位理事、會員和秘書處的共同努力下，環境記協主要做了幾項工作：對新媒體賬號進行了改版，及時展示環境新聞報道的新進展；開設“環境記者之星”欄目，收集整理環境新聞史料；出版《聚焦美麗中國 環境新聞2012—2024》一書，將新時代以來的優秀環境新聞作品匯編成冊，發布應對氣候變化、綠色低碳視聽傳播影響力案例，促進優質環境報道對外傳播。

　　另外，我們已舉辦七期環境新聞茶座，邀請媒體、專家學者、社會組織、政府官員和企業代表，圍繞生態環境主題下各個領域如何做好報道，暢敘交流，凝聚共識。

　　今年還舉辦了中國環境傳播年會，聯合有關機構，發布首份環境新聞傳播發展年度報告。報告展示了當前環境新聞發展狀況，讓全社會了解環境新聞，重視環境新聞。同時，通過報告展示環境新聞記者對當前環境事務的看法，加深各方對環境保護的認識。

　　我們還聘請了10位在業界具有影響力的專家作為環境傳播首席專家，以期加強新時代環境傳播研究，總結環境傳播的實踐，探索規律特點，推動建設中國環境傳播學，為促進環境新聞發展提供智力支持。

　　封面新聞：從新聞發言人到環境記協，您一直在與媒體打交道，如何看待新聞宣傳對環保的價值？

　　劉友賓： 我從事環保工作30多年，一直在環境宣傳領域工作，幾十年就是圍繞“環境傳播”這個“灶臺”轉來轉去。環保系統有一個非常寶貴的傳統：從原國家環保局、國家環保總局到環境保護部，再到生態環境部，歷任領導都非常重視新聞傳播工作，將其視為推動事業發展的重要力量。

　　環保系統有句話，叫“環保靠宣傳起家”。可以說，新聞宣傳對環境保護事業的促進功不可沒。傳播對于環保來說從來不是可有可無的，而是一項重要的戰略性工作。

　　中國環境新聞工作者協會成立于1987年6月3日，在國際上是一個起步相當早的環境記者組織，歐美同類組織基本上都是上個世紀90年代之后才成立的，由此也可以看出，重視環境新聞工作是環保事業發展的一個傳統。

　　02

　　發布會不能開成“預制菜”

　　那樣會失去公信力

　　封面新聞：您曾說過，發言人要做媒體的朋友，為什么要這樣說？您怎么看待發言人與媒體的關系？

　　劉友賓：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領導干部要增強同媒體打交道的能力。我自己曾經做過8年環境記者，所以天然地跟媒體朋友們有情感上的認同。

　　關于媒體和發言人關系有很多種說法，我覺得發言人和媒體可以在工作中建立有溫度的關系。政府部門開展工作，離不開媒體的有力支持，需要良好的輿論環境，只有尊重媒體、善待媒體，才能與媒體有效溝通，發揮媒體在工作中的促進和監督作用，從而將工作做得更好。

　　作為發言人，首先要認識到這是一個職務行為。發言人代表部門和機構說話，不是自己想說什么就說什么。如果當發言人只是為了宣傳自己，只在意自己的形象，這個發言人一定不是稱職的發言人。

　　同時，發言人是面向媒體和公眾說話，需要尊重傳播規律，不能自言自語，自娛自樂，要多說媒體和公眾印象深、記得住、傳得開的話，這樣才能取得好的傳播效果。

　　封面新聞：您多次提到“新聞發言人不是一個人，是一項制度”，如何理解？

　　劉友賓： 新聞發布是一個系統性工程，新聞發言人走上發布臺，只是這個系統性工程的“冰山一角”。發言人是在“第一發言人”授權下開展工作，要處理好自己發布和各部門負責人發布的關系，處理好本級發布和地方發布的關系，處理好政府部門發布和專家解讀的關系，形成立體發布體系。在發布方式上，新聞發布會、接受采訪、組織媒體采訪、發布新聞通稿，要相得益彰，根據不同情況進行謀劃設計。

　　好的發布會是有“氣場”的。如何有氣場？一定要開門辦發布會，不斷提高發布口徑質量，讓記者朋友喜歡去，高興聽，樂意寫。發布會不能回避熱點問題，不能輿論場上沸沸揚揚，發布會上卻自說自話，冷冷清清。發布會要有預案，但如果整場發布會都是“預制菜”，那樣發布會就失去了公信力，也失去了感染力。

　　03

　　越是輿論壓力大的時候

　　越要做好信息公開

　　封面新聞：生態環境部例行新聞發布制度將滿十年。2017年1月，原環保部舉行了首場例行新聞發布會，當時是出于怎樣的考慮？

　　劉友賓：環境問題涉及方方面面，與百姓生活息息相關，輿情多發頻發，我們曾經面臨過非常嚴峻的輿論壓力。

　　十年前，正是霧霾比較嚴重的時期，全社會對環保工作有很多不滿、怨言和期待，各種關于霧霾的謠言四處傳播。2017年，環保部建立例行新聞發布制度，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扭轉輿論的嚴重被動局面，為藍天保衛戰凝聚社會共識，營造好的輿論環境。

　　首場例行發布會從2016年9月開始籌備，用了差不多三個多月時間。期間，我們到國務院新聞辦公室和其他例行新聞發布工作做得比較好的部委進行了廣泛調研。

　　2017年1月20日，我們召開了第一場例行新聞發布會。當時輿論對大氣環境質量最為關心，發布會的主題是“環境質量監測和大氣污染治理”，由我主持，時任監測司、大氣司和環境監測總站負責同志共同出席發布會。

　　因為是第一次，說實話我心里很忐忑。當時發布會形式也比較簡單，沒有發布臺和背景板，發布人和記者圍坐一圈，類似媒體座談會。但這次發布會雖然條件簡陋，還是得到了媒體的鼓勵和肯定，給了我們很大信心。

　　事實證明，加強信息公開能夠有效形成社會共識，改善輿論環境，減少社會對環境保護的負面印象和看法。所以說，越是輿論壓力大的時候，越要做好信息公開。那段時間就是我們的輿論環境從最艱難走向轉變的開始。

　　從例行新聞發布制度建立以來，已經快十年了，今天已經成為常態。通過這項制度，環保部門加強了與媒體和公眾的聯系，把我們想做的、公眾關心的，通過發布會進行溝通和交流，媒體的報道對改善輿論環境發揮了重要作用。同時，各司局負責同志紛紛走上發布臺，主動發布信息，回答記者提問，與媒體打交道的能力和水平也有了很大的提升。

　　封面新聞：在霧霾比較嚴重的那幾年，環境部常組織媒體到一線采訪，曝光環保問題。為什么這樣做？不擔心負面輿論嗎？

　　劉友賓： 我們對所謂環境負面新聞的認識也經歷了一個變化。坦率地講，曾有一個時期，特別是環境突發事件高發的時期，面對媒體經常曝光環保問題的所謂“負面新聞”，確實心有疑慮，擔心會影響政府形象和環保部門聲譽。

　　什么時候開始轉變的？我覺得是中央環保督察讓我們轉變了觀點——那就是堅持問題導向。2018年5月，我們開了全國環境宣傳工作會議，這次會議明確提出：主動客觀曝光生態環境問題也是正面宣傳。

　　實踐證明，主動客觀曝光環境問題，以及對這些問題的責任追究和整改，不僅不會損害政府的公信力，反而會增加政府公信力，說明政府敢于直面問題，有勇氣、有信心解決這些問題，彰顯了黨和國家加強環境保護的堅定意志。

　　為什么我們要組織媒體到一線采訪？因為政府的新聞發布絕不僅僅是在新聞發布廳。發布廳的發布當然是一種發布，而且是一種重要發布，同時，接受采訪也是一種發布，組織媒體到一線采訪也是一種發布。部領導要求我們，要多提供一些媒體和環保人員“泡在一起”的機會，互相了解、互相接觸，多為媒體提供一線采訪的機會，媒體才能寫出鮮活生動的報道。通過組織主題采訪和“伴隨式采訪”，發布廳發布與現場實地采訪相結合，發布更加立體、全面、生動，讓環保故事更有細節和溫度，才會有更好的傳播效果。

　　封面新聞：在您從事環境傳播工作的職業生涯中，有沒有感到特別困難的時刻？

　　劉友賓： 這些年來，我經歷過各種各樣的輿情事件，但要說這幾十年中印象最深、難度最大的，還是重污染天氣，也就是霧霾的輿論應對與引導。因為它的覆蓋面很廣，影響時間也很長，而且不僅國內關注，國際社會也高度關注。

　　那些年的秋冬季霧霾很嚴重，我們幾乎天天加班，輿情分析、寫通稿，協調新聞采訪，準備發布會，組織記者到一線采訪，經常工作到后半夜。我記得有一年已經忙到年底，當時大家已經很疲憊了，剛想喘口氣，又遭遇“跨年霾”，還得繼續加班加點。那段時間，我和同事們趕地鐵末班車是常事，還經常碰到夜里錯過末班車難打出租車的情況。

　　從空氣污染嚴重到環境質量不斷改善，不是一個輕松的過程。雖然現在這個時期過去了，但要說這段歷史，它確實是環境傳播史上一次非常重要的實踐，值得認真總結。新聞傳播專家董關鵬、楊宇軍先生一直深度參與大氣污染輿論引導工作，給了我們很多專業指導，他們領導的團隊對這段歷史進行了深入的總結研究，出版了《環境傳播創新實踐：以大氣污染輿論引導為例》，我認為，這是環境新聞傳播研究的一本有價值的書，也是一本視角獨特、具有史料價值的“藍天保衛戰實錄”。

　　04

　　環境記者要深入一線采訪

　　避免同質化傾向

　　封面新聞：近年來，隨著生態環境質量的持續改善，尤其是藍天白云漸成常態，大家對環保新聞似乎沒那么關注了。您怎么看待這一現象？

　　劉友賓： 美國傳播學者羅伯特·考克斯寫過一本環境傳播學著作《假如自然不沉默》。他在書中提出一個觀點：環境新聞當然很重要，但在不同時期受內外多種因素的影響，媒體的興趣周期性地增加或減少。這個看法有一定道理，環境新聞并不是一直在輿論場作為最醒目的存在，有高漲，也有回落，呈現周期性起伏變化。

　　比如，早期的環境新聞側重“曝光”環境問題，向環境污染說不，喚醒公眾的環境意識，促進解決環境問題，可以概括為“對公害的批判”。上世紀90年代，我在環境報當記者的時候，主要采訪就是曝光各類環境問題，大家經常自嘲：環境記者就是一伙與污泥濁水打交道的人。

　　新時代以來這十幾年，應該說是中國環境報道的黃金時期。隨著我國環境保護事業的發展，環境報道也在與時俱進。比如當下，應對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逐漸取代環境污染成為新的議題，環境報道也緊隨著這些變化，體現了時代風貌。環境新聞在轉型，從“公害批判者”向“美麗守望者”的轉型。中國環境傳播年會發布的2025年度環境新聞熱詞，“綠色轉型、碳市場、美麗中國先行區”位居前列，從一個側面反映了這種轉型變化。

　　環境質量改善對人民群眾是福音，但對環境新聞也是一種挑戰。比如，在污染嚴重的時期，“曝光”模式曾經產生了廣泛社會影響，現在，藍天白云漸成常態，曾經以“曝光”模式為顯著特征的傳統環境新聞如何實現敘事范式的轉型發展？環境新聞從“公害批判者”轉向“美麗守望者”，帶來了哪些變化，呈現哪些特點，應該怎么發展，需要認真研究。

　　現在，仍然有很多好的報道，但有一個傾向要引起注意，那就是一些環境新聞的同質化問題，有的報道大同小異，報道角度雷同，甚至素材高度近似，重合度高，較少個性化敘事，難以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

　　封面新聞：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劉友賓：人民性是環境新聞的鮮明底色，是環境新聞永續發展的不竭源泉和動力。環境污染事件高發頻發的勢頭過去了，環境新聞的“曝光”模式肯定面臨敘事框架的重構升級，但其后面蘊含的深沉的人民情懷永遠不會過時。好新聞永遠在現場、在群眾中間，破解同質化問題，要秉承環境新聞的優良傳統，俯下身子，沉到一線，那里有大量優質的環境新聞等待去發現和挖掘。

　　比如應對氣候變化，基層就有大量鮮活故事。去年我在上海看到一個暖心實踐：醫生發起 “不送錦旗送綠碳”活動，借鑒古代“杏林濟世” 傳統，為患者核算治療“碳足跡”，倡導以植樹碳匯抵消排放，治愈一人、增綠一片，得到醫患廣泛響應。這樣的故事，生動、接地氣、有傳播力。

　　未來，我覺得環境新聞仍大有可為，是推動綠色轉型的重要力量。只要增強腳力、眼力、腦力、筆力，深入生活，走進基層，到群眾中去，就能寫出生動感人的環境新聞報道，環境新聞一定會保持旺盛的生機與活力。

　　封面新聞：這幾年都在談人工智能對新聞媒體的影響。您如何看待這一現象？人工智能會取代環境記者的工作嗎？

　　劉友賓：人工智能現在是一個趨勢，給各行各業都帶來了巨大影響，環境新聞也不例外。今年在中國環境傳播年會上也專門討論了人工智能對環境新聞的影響。

　　應該說，人工智能提供了很大的便利，比如可以幫助我們收集環境新聞背景材料，通過AI豐富表達方式，讓原本枯燥的數據新聞具有更好的傳播效果，等等。

　　新聞最重要的價值仍然是真實性和獨特性。當人工智能浪潮涌來時，肯定要研究它、用好它，但同時要守住新聞真實性的底線。原創深度報道、一線獨家發現、有溫度的敘事，是人工智能無法替代的。至少在可見的未來，環境記者不會被AI取代。

　　05

　　期待封面新聞發揮融合傳播優勢

　　講好中國生態文明故事

　　封面新聞：今年是封面新聞客戶端上線十周年。請談談您對封面新聞的印象和期待。

　　劉友賓： 封面新聞誕生十年來，持續進行融合發展，加大系統性變革力度，產生了越來越大的社會影響。這十年，也正是我國環境保護事業發生歷史性變化的十年，封面新聞積極參與生態文明建設，是我國環境傳播的骨干力量。

　　說到封面新聞，我想到一件事。2021年8月，國務院新聞辦公室召開新聞發布會，黃潤秋部長引用杜甫詩句“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點贊成都空氣質量發生的變化。封面新聞第一時間做了報道，突出了“窗含西嶺千秋雪”這個新聞點。緊接著，包括封面新聞在內的四川媒體，迅速發起“我在成都看雪山”傳播活動，成為環境傳播經典案例，生動地宣傳了全國大氣環境質量改善的成就，也為一個城市做了很好的形象傳播。封面新聞的報道也收錄在了《聚焦美麗中國 環境新聞2012—2024》這本書里。

　　十年耕耘，未來可期。期待封面新聞繼續發揮融合傳播優勢，講好中國生態文明故事，為美麗中國建設注入更多傳播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