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網成都4月10日電(單鵬)114人的龐大隊伍，12場精心打磨的演出，4座城市輾轉奔波……10日晚，成都市川劇研究院《花自飄零水自流》在上海天蟾逸夫舞臺上演，開啟了為期22天的滬浙巡演。這是該院首次攜兩臺大戲赴四城連演，也是川劇走出巴蜀、對話長三角的一次深情亮相。

　　“精打細算”的遠行

　　川劇出川，歷來不易。作為一門綜合性極強的藝術，川劇的演出離不開演員、樂隊、舞美、后勤等各個部門的緊密配合，出行隊伍龐大，人力、物力、財力的投入同樣巨大。

　　成都市川劇研究院常務副院長陳巧茹近日在成都接受采訪時表示，此次巡演盡管有國家藝術基金的支持，但經費依然緊張，團隊不得不精打細算、厲行節約：取消貴妃省親場景中成本高昂的道具，將高臺設計優化為可靈活移動的樣式，降低運輸成本；調整演出安排，每個城市《花自飄零水自流》演兩場、《紅樓之鳳》演一場，勉強平衡預算。

　　不過困難再多，也擋不住川劇人出川的決心與腳步。川劇與江浙滬戲曲有著深厚的交流淵源：20世紀70年代，劇作家徐棻創作的《紅樓之鳳》前身《王熙鳳》就曾赴江浙一帶演出，收獲好評無數；2002年，陳巧茹在上海演出“巴山鬼才”魏明倫取材于《四川好人》重新創作的《好女人·壞女人》；2015年，成都市川劇研究院攜《塵埃落定》等四部大戲赴上海展演，進一步擴大了川劇影響力。

　　江浙滬地區是戲曲文化重鎮，越劇、紹劇、甬劇等劇種扎根于此，當地觀眾懂戲、愛戲，對各類戲曲藝術有著極高的包容度和鑒賞力，愿意接納不同地域的戲曲特色。

　　川劇自身的獨特魅力極具吸引力。它融合昆、高、胡、彈、燈等多種聲腔，文學性極強，表演接地氣、語言詼諧幽默，與江浙滬戲曲的唯美風格形成互補。這種差異化表達，讓川劇擁有了受眾基礎。

　　川劇出川，不僅是展示魅力，更是一次學習交流、取長補短的過程。長期以來，川劇服飾常被外界詬病“土氣”“不夠精致”，此次巡演的兩部劇目，團隊特意聘請兩位浙江舞美設計師負責服飾設計，采用江浙地區精湛的金繡工藝，在保留川劇服飾特色的基礎上，追求“簡約而不簡單”的審美，力求改變外界刻板印象。

　　“時間只記住精品”

　　此次巡演的兩臺核心劇目，皆出自93歲高齡的徐棻之手，承載著這位老藝術家對川劇的赤誠與堅守。

　　《花自飄零水自流》脫胎于傳統川劇《慶云宮》，以細膩筆觸聚焦宮廷女性群像，在傳統底蘊中挖掘人性深度；《紅樓之鳳》則是徐棻六十余載創作生涯的收官之作，該劇跳出《紅樓夢》傳統敘事框架，以王熙鳳與尤二姐的命運糾葛為切入點，借個體沉浮映照賈府興衰。

　　“時間只記住精品·藝術只追求一流”，這是徐棻懸掛在排練場的橫幅。從1963年首次創作《王熙鳳》，到1987年改編為《紅樓驚夢》，再到2022年歷經數十次打磨，最終沉淀為如今的《紅樓之鳳》，這部戲跨越半個多世紀，耗盡了老人的心血。

　　盡管年事已高、未能隨團同行，徐棻對劇目的把關從未松懈。每一次聯排、彩排的錄像，她都逐幀審看、細致點評；舞臺轉場的“暗轉”設計、服裝披風的長度、背景鏤空處的透光效果，每個細節都經過她的細致把控，一絲一毫不肯將就。

　　徐棻對細節的極致追求，也影響著整個創作團隊，尤其體現在兩臺劇目的舞美呈現上。《花自飄零水自流》采用分幕暗轉的傳統形式，一幕落幕、燈光暗下，再啟新幕，節奏舒緩而有韻味；《紅樓之鳳》則創新采用無場次設計，場景無縫切換，讓劇情銜接更緊湊，全憑演員的唱念做打、燈光的明暗流轉，撐起整個舞臺的藝術張力。

　　此次巡演，亦是圓了徐棻老人的心愿。此前《王熙鳳》曾赴江浙演出，卻唯獨未進上海。為完成老人家的心愿，陳巧茹堅持帶隊演出，盡管身體尚未痊愈。2024年7月排練期間，她不慎從舞臺摔下，造成粉碎性骨折，2025年7月才取出腿內十幾顆鋼釘。“現在腳趾還在疼，每次排練完都直不起身。”陳巧茹說。

　　傷痛未阻其行。“徐老師希望把作品帶到北京、上海、廣州這些文化重鎮。我想讓她看到，她幾十年深耕川劇，還有這么多觀眾記得她、喜歡她的作品。”陳巧茹表示。

　　傳承需要“慢”功夫

　　一場成功的演出，離不開一支功底扎實的演出團隊。此次赴滬浙巡演的演員陣容，涵蓋老中青三代，既有堅守舞臺數十年的老藝術家，也有一批中青年演員。

　　川劇傳承需要“慢”功夫。“老帶新”，是此次出川之行的重要使命，也是川劇傳承最樸素、最有效的方式。

　　陳巧茹回憶起自己的成長歷程，滿是感慨：“我年輕時，常守在劇場看崔亞歐、曉艇、藍光臨、羅玉中等老藝術家演出，耳濡目染間，慢慢領悟川劇的精髓。”

　　而如今，年輕演員的演出機會相對有限，很難有這樣集中的學習、實踐與展示機會。此次巡演，蔡少波等已退休的川劇老藝術家與年輕演員同臺輪轉。前輩登場時，后輩凝神觀摩；后輩上陣時，前輩注視把關。演畢，當場拆解點評，手把手調整身段、校準唱腔、細摳人物。這種帶著溫度的口傳心授，是冰冷的視頻教學無法替代的，更是川劇得以延續的根本。

　　對于青年演員李玲琳而言，此次巡演是一場成長的試煉。這位功底扎實的旦角曾主演過全本《白蛇傳》，硬功、身段皆屬同齡演員中的佼佼者，此次卻要挑戰大段抒情唱腔。“技藝融合”，是陳巧茹對她的要求。經反復打磨，李玲琳讓《紅樓之鳳》尤二姐這個角色變得鮮活立體。

　　青年演員劉茜此次也將迎接考驗。劉茜出身武旦，飾演穆桂英、梁紅玉等武戲角色時，身段利落、氣場全開，但唱腔是短板。此次巡演，劉茜在《花自飄零水自流》中飾演皇后一角。為演好這個角色，她每天加練唱腔，已能從容完成十幾分鐘的大段獨白與唱腔，實現從“能打”到“能唱能演”的舞臺蛻變。

　　這種“慢”功夫，恰是川劇傳承的要義。陳巧茹認為，戲曲的魅力在于“慢”：一段唱腔動輒五六分鐘甚至更久，每句都藏著韻味，刪減不得。她不排斥新技術，但反對“為流量而流量”。老藝術家手把手教、年輕演員沉下心學，這種不急躁的打磨，是對浮躁風氣的回應，也是川劇守正創新的立身之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