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北京1月6日電 題：馬華文學如何書寫南洋華人記憶？

　　——專訪華僑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陳慶妃

　　中新社記者 金旭

　　馬來西亞華文文學(下稱“馬華文學”)是華語文學的重要分支。蕉風椰雨、濕熱天氣和橡膠林……馬來西亞華人作家(下稱“馬華作家”)筆下的南洋故事令人著迷。近年來，越來越多馬華文學走入中國讀者的視野，寫作主題也不再局限于南洋符號，敘事更加豐富多元。

　　為什么說馬華文學是海外華文文學研究的重鎮？馬華文學如何呈現對原鄉的想象，又怎樣反映早期華僑華人的生存圖景與困境？華僑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陳慶妃近日就此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為什么說馬華文學是海外華文文學研究的重鎮？

　　陳慶妃：馬華文學是海外華文文學研究的重鎮，這與馬來西亞完整的華文教育體系有關，也與馬華作家的創作能力以及馬華學者的批評能力相關。在創作方面，馬華文學在作為僑民文學的階段就深受中國南來文人的影響。抗戰時期，南洋成為抗戰文藝的大后方之一，馬華文學形成一個歷史的高點。歷史上馬來西亞奉行馬來人優先的文化政策，作為少數族裔文學，馬華文學受到一定程度的壓抑，同時也獲得文化抵抗的發展動能，以此維系華族的身份與尊嚴。

　　中新社記者：以熱帶雨林為題材，通過蕉風椰雨、膠林等南洋元素構建的文學場景，反映了早期華僑華人怎樣的生存圖景與現實困境？

　　陳慶妃：蕉風椰雨、膠林是南洋元素，也是馬華文學的母題。在現代化的城市審美疲憊中，蕉風椰雨的原始熱帶景觀作為一種寫作資源和地方色彩，更容易贏得讀者矚目，“雨林想象”也成為“印象南洋”極具華彩的一部分。馬華旅臺作家李永平、張貴興和黃錦樹被稱為“馬華文學三駕馬車”。其中，張貴興的《賽蓮之歌》《群象》和《猴杯》被稱為“雨林三部曲”，他筆下的“雨林美學”和“雨林敘事”成為馬華文學的獨特標簽。

　　相較于蕉風椰雨的浪漫，膠林則沉重得多。膠林是馬來半島最主要的地景，作為下南洋華工的“典型”勞動場所，膠林反映出華工的現實處境，也是馬華作家淬煉寫作技藝、展示思想深度的文學空間。膠林如同樊籠，是演繹先僑南洋墾荒的血淚之地。馬華作家黃錦樹在《烏暗暝》中寫道：“抬起頭肅穆地盯著早早入夜的膠林。依稀可見的橡膠樹干一柱柱一排排森森挺立，背景在樹葉密密遮蔽中一片深邃的黑。”膠林深處是幽暗生活，是華僑華人群體處在種族壓迫、殖民侵略、認同焦慮中的生存境遇。在馬華文學中，橡膠樹刻印著華僑華人群體共通的情感記憶，走出膠林或困守其間成為馬華作家創傷性書寫的原風景。中國“離去—歸來—再離去”的鄉土寫作模式也隨之被復制到南洋。

　　中新社記者：如何正確理解馬華文學中的“中國性”？在您看來，不同時期的馬華文學如何呈現對原鄉的想象？

　　陳慶妃：討論馬華文學的“中國性”議題時，應注意區別“中國性”與“中華性”。“中國性”是馬華文學在民族國家層面體現的身份意識、國家觀念與價值取向，是馬華文學作為僑民文學的書寫。“中華性”則是馬來西亞華人文化身份的歸屬與認同。

　　原鄉想象是離散文學天然的組成本分，具有一定的時效性與變異性。第一代移民身上的鄉土是具體的、物質的、可感的。隨著時間推移，移民文學轉型為定居文學，馬華作家也完成了代際更迭。新生代馬華作家已將原鄉逐漸置換為“紙上家園”。作為文學書寫而非立場表達，馬華文學的原鄉書寫更主要體現為審美情感上的自我抒情。地理上的長期阻隔、心理上的距離，原鄉再也回不去了，“想象原鄉”不失為療愈創傷的一種有效方法。

　　整體而言，在文化層面上，馬華文學應屬于中國南方文學譜系，其中保留著家族倫理觀念、地方神明信仰、潮汕方言、客家方言、閩南方言等閩粵元素。即便到現在，不少馬華作家仍將混雜性語言視為再現東南亞華人生活圖景的方式，是展現文學獨特性的一種寫作策略。

　　中新社記者：近來，黎紫書、賀淑芳等馬華作家的作品受到中國讀者的喜愛。相較于早一輩作家，她們的書寫有哪些亮點？

　　陳慶妃：黎紫書是“70后”馬華作家代表，她試圖擺脫雨林書寫傳統，書寫“我若不寫，以后也不會有別人能寫”的小說。2020年5月，黎紫書創作的長篇小說《流俗地》首次出版，小說以盲女銀霞的人生為主線，講述馬來西亞怡保小城里的市井風俗，描繪出馬來西亞華人世界普通民眾的流俗眾生相。13年的記者生涯成為她深入馬來西亞社會、與華人社區深度互動的重要契機和經歷。

　　賀淑芳以世界文學為參照，將馬來西亞華人女性的幽微體驗嫁接到現代主義創作手法。長篇小說《蛻》深度書寫三代女性的漫長自愈。該書展現華人移民在馬來西亞的生存境遇，探討他們的身份認同、社會地位、精神困境等問題。首部短篇小說集《時間邊境》被黃錦樹稱為“馬華短篇經典表現出的老練成熟”，以極為細膩和富于畫面感的心理筆法，跨越國境與地理差異，通過女性視角描繪離散經歷中的身份認同困境與歷史創傷。

　　中新社記者：在您看來，如何通過文學作品探索兩國文化交流的更多可能？

　　陳慶妃：在馬來西亞，中國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平凡的世界》與《穆斯林的葬禮》的馬來文譯本深受當地讀者歡迎，還被馬來西亞教育部正式列入中學生閱讀推薦書目。越來越多中國優秀文學作品走進馬來西亞，不僅能滿足當地讀者對中國文化的好奇與探索，也為年輕人搭建了解中國文學的重要橋梁。

　　黎紫書、賀淑芳、龔萬輝、林雪虹等越來越多馬華作家正走入中國讀者的視野。跨境、流動性生存對他們來說是常態，這些文學經驗將來還可能推進馬華文學新的生產，催生出更多新作品。而黃錦樹、張貴興等馬華作家已建立自己獨特的創作風格，在文壇積累了不小的影響力。他們的經典作品經由翻譯出海到日本等國家和地區，讓馬華文學被更多讀者熟知。相信隨著馬華作家到中國舉辦講座、兩國青年作家互訪交流等活動的深入開展，將會有更多拉近兩國民心、增進彼此理解的優秀作品被創作出來。(完)

　　受訪者簡介：

　　陳慶妃，文學博士，華僑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福建省臺港澳暨海外華文文學研究會副會長，世界華文文學聯會(香港)常務理事。主要研究領域：華僑華人文學、香港文學。